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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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旅游發展局與藝術發展局聯手打造的紀實攝影個展,在灣仔藝術中心開幕。
展廳的核心區域自然是以那組解構城市變遷、震撼海內外的《紅磡皮膚》系列為主。巨幅的黑白相片錯落有致地懸挂着,舊唐樓的雕花鐵窗、貨場斑駁的鐵皮、油麻地深夜的霓虹,将這座城市最真實的骨血與皮膚,最直白地呈現在鎂光燈下。
黎念穿了一身剪裁極簡、毫無贅飾的冷調銀色晚禮服,長發利落地挽起,正站在一幅名為《紅磡清晨五點》的巨幅主展品前,應酬着幾位外籍策展人。她神色自若,舉手投足間皆是名利場新貴的自如與薄涼,再也找不到兩年前在紅磡暗房裏的落魄。
而沈言疏,是在展廊最深、最偏僻的一個拐角處停下腳步的。
這裏依然屬于《紅磡皮膚》的副展區。相比于外頭那些宏大的人文敘事,這個角落裏的相片尺寸極小,只有巴掌大,随意地用圖釘釘在木質展板上,記錄着紅磡舊區一些搬遷時的日常瑣碎。
可沈言疏卻在這裏站了足足十分鐘。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其中一張光影昏暗的小相片上。畫面裏是一個大雨将至的貨場,一個穿着破舊黑背心的男人正單肩扛着沉重的工字鋼件,渾身被大汗和泥水浸透,脊背的肌肉線條透著一股野性。那人是個背影,沒有露臉。
可最讓沈言疏心驚的,是那人右臂上從衣袖延伸出來的一截暗紅色長疤。形狀、位置,與他高定西服下那一處,一模一樣。
右手衣袖下的疤痕毫無預兆地劇烈痙攣起來,像是有一萬只螞蟻在同時啃咬他的骨髓。沈言疏修長的身軀微微一僵,面色瞬間有些發白。
“你好,我是黎念,這次個展的攝影師。”一聲清冷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男人壓下心頭那股因疤痕産生的詭異劇痛,緩慢地轉過身。
眼前的女子穿了一身剪裁極簡的銀色晚禮服,長發利落地挽起,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與大露背。她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是一面沒有波瀾的鏡子,帶着名利場上最标準、也最客套的生疏。
沈言疏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她很美,眼角那顆極小的淚痣在昏紅的光線下泛着涼薄的光。
可他的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他不認識這位享譽國際的新銳藝術家,這确實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完全沒有把她和兩年前維港甲板上那個穿着髒兮兮工裝圍裙、面目模糊的落魄女孩聯系在一起。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身上那股高檔香水味之下,隐隐約約透出的一絲極淡的定影液酸澀感,卻在剎那間侵襲了他所有的感官,讓他的心跳毫無預兆地漏了一拍。
沈言疏收斂了情緒,端起名利場标志性的距離感,淡淡一笑:
“黎小姐,幸會。我是沈言疏,今晚代表香港建築師學會過來。我只是在想,全港城都在贊賞你鏡頭的悲憫與高尚,你卻在這樣官方的展覽裏,放一張毫無美感、甚至滿身汗臭的底層背影,是不是有些大煞風景?他是誰?”
“大煞風景?”
黎念不着痕跡地往前走了一步。在無數名流攀談的背景雜音裏,她的聲音低得像是一陣拂過海面的風,卻帶着野生反骨最底層的篤定:
“他不是誰,只是兩年前在紅磡,一個與我擦身而過的有緣人。那晚紅磡後街要強拆,貨場裏亂成一片,所有的街坊都在搶運家當。這個男人,原本穿着最體面的西裝,卻在那個最混亂的關頭,脫了外衣,陪着底層的碼頭工人一起折骨搬運重型鋼件,渾身被大汗和泥水浸透。”
黎念看着那張巴掌大的相片,眼神裏流淌出一種沈言疏從未見過的、驚心動魄的溫柔:
“我問他為什麽。他說,因為他心愛的女仔在紅磡,他要替她守住這裏的皮膚。那晚之後,紅磡成了廢墟,我們也沒了聯絡。其實人生就是這樣,如果經歷過失去與遺憾,我們根本無法深刻體會到‘擁有’的珍貴。對于他,對于我而言,遺憾……不過是命運最不講道理的留白。”
她收回目光,突然挑釁地看向眼前的男人:
“正是這些遺憾,叫人徹底看清了命運的饋贈,讓我們更加珍惜眼下的事物和人。既然沈先生代表建築師學會過來,想必每天都在和最完美的圖紙打交道,不知道在你的世界裏,容不容得下這種遺憾?”
沈言疏聽着這個故事,右手衣袖下的那條長疤竟像是要裂開一樣,劇烈地痙攣、刺痛起來。那種一萬只螞蟻啃咬骨髓的痛感,讓他面色瞬間有些發白。
黎念瞧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微微擡起手,晃了晃手指上的祖母綠戒指,幽暗的綠光晃了他的眼:
“真巧,他右手這裏,也有一條和你一模一樣的蜈蚣傷疤。”
她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拉開名利場最體面的社交距離,眼角那顆極小的淚痣在昏紅的燈光下泛着涼薄的光:
“我很期待,沈總監在我的鏡頭下,到底會不會有特別的一面。”
杯光交錯,低沉的大提琴聲在展廊上方低回盤旋。空氣裏流淌着最體面的階層氣味,卻在這一方巴掌大的舊相片前,被一種近乎血腥的宿命感生生劃破。
沈言疏沒有避開她的目光。他只是任由右臂衣服底下的長疤如烙鐵般燙着他的神經。身為最年輕、最清醒的業界翹楚,他已經習慣了精确與掌控。在他的世界裏,承重牆、比例尺、造價估算,沒有一樣容得下“遺憾”兩個字。
可眼前的女人,明明穿得像個最無懈可擊的名利場新貴,眼神裏那一抹挑釁的暗火,卻驚得他連手裏的酒杯都險些端不穩。
“黎小姐很會講故事。”
沈言疏的聲音依舊清冷,帶着名門長子特有的克制與疏離。他略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視線從那抹幽暗的綠光上移開,重新落回到黎念那張冷豔得不帶一絲煙火氣的臉上:
“不過,藝術家的抒情往往缺乏邏輯。一條傷疤證明不了任何事情,在這個世界上,凡是能用圖紙和資本算清的事情,都不需要留白。”
他微微俯身,在兩人保持着最體面社交距離的臨界線上,黑眸沉沉地鎖住她:
“至于遺憾……建築師只負責建造完美。黎小姐的那個有緣人,既然選擇為了‘皮膚’去折骨還肉,那麽被大勢所格式化,也不過是他應得的下場。你說呢?”
黎念不怒反笑。她太熟悉他這副用絕對理性武裝起來的自傲面具了,還是和很久以前的他一樣。
她輕笑了一聲,端起香槟隔空向他示意了一下:
“沈先生,完美的圖紙固然能源源不斷地創造盈利,但抹去了記憶的水泥,不過是一具精致的空殼。你們用鋼筋混凝土把舊社區的靈魂釘死,再蓋上一層漂亮的外衣,其實不過是在販賣一種體制化的平庸。”
她将香槟遞到唇邊,那雙長滿了洗相片灼痕的纖細手指,在冷調的射燈下白得近乎透明:
“既然霍氏有心請我為新項目掌鏡,接下來的一個月,我有的是時間,去慢慢對焦沈先生衣服底下的那層皮膚。我很期待,在我的鏡頭下面,沈先生這套完美的規訓,到底能撐多久不穿幫。”
話音剛落,不遠處的旅發局高層與幾位金發碧眼的外國策展人已經發現了這裏的動靜,正端着酒杯,說笑聲不斷地朝這個僻靜的拐角走來。
“黎小姐,原來你在這裏!來,這位是霍氏地産的代表……”
就在人群即将湧入的剎那,黎念率先收回了目光,往後退了一步。她重新拉開那道生疏而客套的界線,像個真正的陌生人一樣,對着沈言疏微微颔首,随後轉過身,一襲銀色晚禮服在幽暗的展廊裏劃出一道冰冷而決絕的弧度,風姿綽約地迎向了那些滿面堆笑的貴賓。
展廊的角落裏,重新只剩下沈言疏一個人。
周遭那些高談闊論的應酬聲在這一刻仿佛自動褪成了黑白背景音。沈言疏站在原地,右手手指緊緊捏着酒杯的細柄,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下意識地擡起左手,隔着高定西裝的衣料,死死扣住了自己右臂上那條瘋狂痙攣的長疤。
他記不得她。他的大腦清清楚楚地告訴他,這不過是一個仗着拿了國際大獎、便在名利場上有些持才傲物、不可一世的野性女攝影師。
可為什麽,在看到她轉身離去的那個背影時,他的心髒深處,會突然炸開一陣幾乎要讓人窒息的恐慌?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在一條完全錯位的軌道上,已經生生弄丢了她很多年。
手裏的白葡萄酒在水晶杯裏晃出冰冷的光,沈言疏站在原地,手心竟然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中環的冷氣向來開得極足,可那一刻,他卻覺得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一場不知來由的滔天大火裏,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微微發燙。
他明明是沈家最完美的繼承人,過着最嚴絲合縫的體面人生,下個星期就要和岑家商讨三個月之後婚禮的細節。可此時此刻,在這個偏僻的展廊角落,面對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女人,他的靈魂深處卻在發瘋般地拉響警報。
那種即将再次被遺忘流逝、再次走失在命運洪流裏的絕望感,像是一座長滿青苔的巨墓,死死地壓在他的心口上,讓他連呼吸都帶了血腥氣。
他看着不遠處長袖善舞、銀色裙擺如刀鋒般利落的黎念,第一次對自己這具絕對理性的肉身,生出了近乎荒謬的懷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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